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娱乐记者见明星算得多了,但是当李安第一个踏上第9届“上海国际电影节”的红地毯,当他领完“华语电影杰出贡献奖”后深情说道:“谢谢你们把我当成中国电影的一份子”,我们却忍不住像“追星族”一样尖叫、鼓掌———很久没有一位采访对象,能像李安那样,让我们如此激动;
复旦学生算得理智了,但是当6月18日,李安踏进复旦大学视觉艺术学院会议厅,作题为《李安对你说……》的报告时,还是有很多学生隔着5、6排之遥,与他“合影”;
李安最近的曝光算得多了,但是当他习惯性低头走路,当他婉拒了纸巾掏出 格子手帕,当他面对人群说了一整天话后转身自嘲:“我这个人,一个坏习惯常常改不掉,累了就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”他的温和儒雅,就像传说中的那样。
这是我们第一次亲眼见到,最真实的李安。
“导演心底,有一种贵族感。”
记者:有没有发现,这次来上海,很多人甚至是带着“崇拜”的心态和眼光来看待您的?
李安:不敢当,但是我能感受到。能被肯定,这当然是一种喜悦,温暖,同时也是压力,担心我的作品,为人处事会不会令他们失望,辜负了他们。我这个人极少领受恶意,压力往往来自好意,不能对不起人。
记者:今天的上海国际电影节,或许还不能和戛纳、柏林、威尼斯等齐名,到底是什么吸引您的到来?
李安:昨天开幕式,我仔细看了一遍17部参赛片的片断,几乎都是艺术片。这和“三大电影节”不同,我每次去戛纳压力都特别大,要装清高,装神圣,但每天都是宣传,卖片,真不在乎?不是;真要在乎?也不能,总之怪怪的。上海给你的压力不会那么大,大家都热爱电影,虽然组织随意,就像昨天下车走红地毯蛮混乱的,但其实也蛮可爱的。我们当导演的,心底总有一种莫名的自豪,一种贵族感。每次跟人介绍,对方一听,总会说,啊这位是导演!为什么一群人喜欢关在一个黑屋子里,看到影像会产生珍贵的共鸣?那是一个公开的私密场合,看到一些出格的东西,也是共享心灵的沟通。我应该在电影里尽职,过多的压力,反而会捆绑我,让我规矩,品位好,下一部作品的胆量也就小了。
“没片子拍,我总不能去抢银行。”
记者:终于听到很多关于新片的消息了,虽然不知真假。
李安:奥斯卡之后,宣传了半年时间,我想该是时候了。离开电影,让我很空虚。
记者:出道后无片可拍的6年,是不是也很空虚?
李安:那时候就是陪陪家人,做做饭,写写剧本,久了便觉得失去了生活的重心。
记者: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状态?
李安:就像游魂野鬼,但是也没辙,我总不能去抢银行来拍片子吧!
记者:为什么没有片子拍?
李安:我想是我没有准备好。看过我学生时代作品的人,没人会怀疑,这个人能拍电影!但是一个新人,没一个剧本会轮到你,只好自己写剧本。我1978年去美国,一开始写英语剧本困难,写中文也不行,一直写到《推手》,才对剧情长片的规格,有了一点了解。电影的卖点真的不好想,当你想到了,别人早就开拍了。要知道,一个穷学生,怎么可能快得过那些大公司?
“喜欢我的电影,太太才会对我好一点。”
记者:那时候,家里人怎么看待您?
李安:最初的半年,我的太太很苦,常常哭,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,看到我也不知道怎么办,对我说,出去找点事情做吧,找不到也没关系,但别闷着。岳父也很难受,这个女婿这么没出息。连我的父亲都放弃我了,他们心疼媳妇,骂我,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对她?突然有一天,我也不晓得因为什么,我太太突然想通了。
记者:出去找过其他工作么?
李安:当然,我端过盘子,当过电影节员工,套过外包装……但没一样干得好。相反有一次我去给一个到美国拍戏的台湾剧组打灯,打了一个上午,结果下午,大牌导演,香港演员,整个剧组都听我的了。哈哈,大概我天生该当导演,不能做那些按照别人想法去走的事情。
记者:那段时间肯定过得特别慢?
李安:拍起片子来,觉得一部好像一辈子,我至今拍了9部电影,好像9场人生。待业在家的6年,反而好像6天,春夏秋冬,孩子们每天长大。直到机会出现……
记者:家里人的态度肯定也跟着改变?
李安:那倒没有,家里还是一直以太太为主,但是她的就业迁就我,因为只有像纽约、洛杉矶这样的大城市才有电影拍,家人就跟着我去了那里。只有当太太喜欢我的电影时,才会对我好一些,和颜悦色,撒娇,管训少些,纵容多些。
她对《喜宴》没感觉,《饮食男女》开始有点喜欢,但也没表现,《理智与情感》她是真的喜欢,《冰风暴》也很支持,《与魔鬼共骑》、《绿巨人》都没话说,看《卧虎藏龙》和《断臂山》,都痛哭流涕,我也蛮有成就感的。现在家里的行程跟着我走,她规律,我到处走。
奥斯卡她算是给面子,一起出席,其他地方一概不去。我想都是那6年打下的基础稳固,我们的家也不容易分散。
记者:现在还做饭么?
李安:做,我在家就我做,出门还要烧好放在冰箱里。
“打入好莱坞,不如在中国创造好莱坞。”
记者:奥斯卡对您而言,意味着什么?
李安:权力更大。奥斯卡是笔大买卖,就算我不去,也会有人推着去,身不由己,因为会影响发行。《卧虎藏龙》之后,处境就已经很不错了,紧接着就是1.6亿美金的大片;《断臂山》之后,更加奠定了我在文艺片的地位。在好莱坞,什么类型的片,就有怎样的投资规格。别人或许有600、700万来做《色·戒》,我能有1300、1400万,用更好的演员,花更低的片酬。
记者:为什么同样身为华人导演,您的影片就能打进奥斯卡,别人不行?差异到底在哪里?
李安:我对西方电影语言的了解或许更充分。传统西方“三段体”,起承转合,是一套非常完善的游戏规则,而中国电影的叙述方式跟西方电影是很不相同的,我的骨子里受到的教养是很东方的,但是身边常常有人帮我,告诉我西方的市场规律是怎样的,需要去妥协。所以西方人会觉得,我是他们的一面镜子,我的角度很特别,其实我只是通过镜子,把东方人的东西打过去。
在北京拍《卧虎藏龙》时,我和整个内地电影界的联络很少,睡觉的时间也没有,连北京什么样都不知道。现在放松多了,体验多了,也有时间,有兴趣来想想中国片和好莱坞片的区别,这些问题反倒刺激我的想象力,书生那种“匹夫有责”的情怀也时不时会冒出来。
你们说,打入好莱坞;我觉得,不如在中国创造好莱坞。毕竟,中国是全世界最大的舞台,世界怎样,我们走着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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